「出生入死」為老子言,係指人由生來向死去,自然而然,無需刻意造作。但老子對生死大事發揮不多,此乃莊子之擅場。莊子把生死學推展到由死觀生的極致,像交代死後薄葬,以及妻死鼓盆而歌的豁達態度,恐非一般人所能坦然接受。但是天然論所要提倡培養的,正是一種「雖不能至,心嚮往之」的開放胸懷,它指向「物我齊觀、天人合一」的天人物我關係。人們一旦對自己的生命本源有所領悟,「置之死地而後生」,對生活裏的枝枝節節,也就不會太執著計較了。
莊子寫〈齊物論〉有「天地與我並生,而萬物與我為一」之語,呈現一套物我齊觀的學說。後世多解釋為人與自然環境及諸事萬物要盡可能等量齊觀,不應太自我中心,亦即類似佛家的破除「我執」。此一道理相當理想化,卻也務實地體現在他的生死態度中。倘若人的生死即如氣聚氣散,那麼人死就當順其自然,何悲之有?然而我們一旦反身而誠,卻發現哀傷悲痛也是人之常情,又何必刻意壓抑?在天人物我之間,究竟何為自然?似乎莫衷一是。西方人眼中的自然,乃是未經人工破壞的大自然環境;中國人講天人地三才,人終究無逃於天地之間,不事造作恐為自然所吞噬。到底要如何拿捏身處世間頂天立地的分寸?如果把物我齊觀看作眾生平等、同體大愛,用關懷之心廣結善緣,未嘗不是妥善處世中道。
上述莊子之說,其實已經涵蓋各種天人物我關係,包括物我齊觀與天人合一,亦即「獨與天地精神往來,而不敖倪於萬物」,依然一體通透無所窒礙的心境流露。但是講天人合一也不能忽略儒家的貢獻,儒道融通正是中國人文自然主義的圓滿。儒家認為萬物有情且相互感通,因此要通過禮樂教化的施行,跟世間萬物達於和諧處境。傳統之「天」究竟是超越還是內在的?自古至今爭議不斷。然而一旦要講天人合一,則把人人都賦予超越性似乎不妥。看來老子的「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」更有參考價值。道家以「道、天、地、人」為「四大」,若能與佛家的「地、水、火、風」相互輝映,有空融通,或許更能提供現代人自我安頓的開闊視野。而這一切是可以在人世間操作且互通有無的,此即我嘗試建構「哲理學」之用心所在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