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0月31日 星期五

哲理學 02 ∕ 12:轉化一


 

哲學探索雖然抽象,同樣可以像具象的科學研究一般與時俱進,而非堅守傳統以不變應萬變,這便是因時因地制宜的思想觀念轉化。以我涉足三十二年的生死學為例,養生送死必然涉及殯葬,而在華人社會裏,儒家與道家可以發展出兩個極端的處理之道。一面是儒家式的繁文縟節古禮厚葬,另一面則是道家式的反璞歸真自然潔葬。創立生死學的哲學家傅偉勳教授推崇莊子是「中國生死學的開創者」,予我極大啟發與鼓舞,乃有我的愛智慧見核心價值之結晶凝聚。由死觀生,再由人生看宇宙,終能「直透本原」。

 

從人生看宇宙方能「直透本原」之說出自新儒家學者唐君毅,相反途徑在他看來無疑是「最彎曲的路」。回顧我的治學歷程,正好應驗其所言而曲折不已。然我非但不後悔,反深覺殊途同歸,從而發現由兩個極端以光譜漸層方式向內匯通的中道觀點。半百之後我嘗試用這套觀點,自傳統思想中轉化出後現代論述,頗覺運行無礙。依傍六經註我的大原則,套用廣告臺辭,「各家就是我家」,同樣符應傅偉勳從理性「學問的生命」到悟性「生命的學問」學思道路。反身而誠,傳統之於我不外哲學史所記載的大中小家,以及為安身但非立命而從事知識生產所涉獵的文獻作者。耳順之年我自願從職場提早離退,從此不為安身之事煩惱,立命之心反而奇妙應運而生,而於賦閒後不斷拈出自己的愛智慧見。

 

六經註我的策略不是背棄傳統,而是有所取捨地善用之。在此多少有些拼貼效果,可說相當呼應了後現代精神與狀況。從傳統到現代,臺灣的哲學處境可謂邊陲之邊陲;然而一旦訴諸後現代,去除核心發言位置的壁壘,頓時顯得海闊天空。就意識型態作為「觀念的學問」而言,非涉於船堅礮利,阿Q一點又何妨?何況我從接觸哲學起,所關注的重點始終不脫個體自身的「存在抉擇」。就像我所心儀的叔本華一樣,不斷為自己的一偏之見找尋理由,目的則是安身立命,了生脫死。這種個人化甚至自我化的哲理思考途徑,竟然可以在後現代思想家當中找到呼應,那便是羅蒂的自我教化哲理。身為美國學者,他擁抱住實用主義精神,卻把整個西方哲學拆解得支離破碎,令我這個東方後生小輩大開眼界。

  

2025年10月30日 星期四

哲理學 01∕12:哲學思想

 


 

本系列網誌用愛智慧見代表我的哲理觀點,以有別於各家哲學思想。傳統哲學一如現代科學,強調發掘事實真相,進而追求普遍真理;而對眾說紛紜的世俗意見不屑一顧,甚至嗤之以鼻。及至今日,在後現代反本質的大纛下,全球化與本土化以及在地化得以相提並論,真理讓位、意見彰顯已成常態,我乃順勢楬櫫自身長期「愛好智慧」的一己之見。我自忖所言並非痴人說夢,而是半個多世紀來個人理性認知與情意體驗的積累融貫,可視為自我生命教育的用心之所得,說與有緣人聽並不為過。

 

早年初習哲學,必修中國、西洋及印度哲學史,強記硬背、囫圇吞棗一番,沒有深刻體認。之後深造研究科學哲學而接觸到科學史,發現其中史料相當豐富。對比之下,哲學史似乎只有哲學沒有史,百年前胡適早就有感於此。科學其實源於哲學,原本歸為自然哲學,為何至今有此落差?我想簡單的理由無非是:哲學始終追求以不變應萬變,而科學卻堅持與時俱進;光是這點差別,就足以讓科學從哲學掙脫自立門戶了。但話說回來,這絕非哲學之過,而是哲學在知識演化中所承擔的辯證發展歷史任務。

 

哲學是人類自我啟蒙擺脫神話的心智產物,用以處理宇宙與人生諸問題。但神話並未消失,而是轉化為文學藝術、宗教民俗等情意傳統,並讓哲學以及平行發展的數學扮演著智性功能的角色。宇宙與人生問題在不同民族文化內各有解釋,我生長於東亞臺灣,所受哲學教育不似西方人忽視東方,而是東西兼治、儒道融通的。東西雙方處理宇宙與人生問題,都有「知德合一」之說,但取向進路卻大異其趣。西方哲學雖然兼顧真善美,卻明顯讓追求真理的途徑掛帥。宇宙問題在傳統哲學中佔據核心地位,亞里斯多德的「物理學」及「後設物理學」(形上學),加上他為生物分類的嘗試,都對後世自然哲學乃至自然科學的發展影響深遠。這點在東方的中國哲學內無可比擬相似之處,因為中國人敬天、法天,但鮮見戡天。

 

雖然亞里斯多德的德性倫理學也在後世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,但作為實踐哲學的倫理學,終究不似在中國哲學內蔚為主流。當代哲人馮友蘭、梁漱溟、胡適、張岱年等,都視倫理人生為中國哲學的核心議題。人生問題生死攸關至為重要,西方長期以來都交予宗教信仰去安頓,文藝復興以後乃有人文主義分庭抗禮。而中國儒道二家人生思想智慧,則分別被歸於人文及自然主義。如今哲學探究已無法劃地自限,勢必要東西兼治,我乃提出「異中求同、同中存異」的中道方法以為因應。其觀點態度在於用類似「光譜漸層」的方式看待哲學問題,宇宙與人生皆作如是觀,當可不陷於一偏之見。透過光譜漸層的視野去觀照哲思,時空因素逐漸呈現,哲學於是有史可考,不必然放諸四海皆準,而是隨緣流轉。

 

2025年10月14日 星期二

老後 02:代表作的呈現(2019上)

 


 

一如「素質教育」是深具「中國特色」的教育政策,「生命教育」則屬於帶有「臺灣特色」的良法美意。此一在地政策最早出現於1997年,至此已屆二十二載;近九年它發展成高中選修正式課程,此後更進一步改為必修。用最簡單的話說,生命教育就是既有德育的擴充版,且足以將部分群育及美育納入,以落實五育並重的教育理想。由於十二年國教自2019年秋季起步,新課綱特重各種「核心素養」,其中生命教育的素養主要圍繞著哲學而生,以呼應倫理道德教育的宏旨。回想我跟生命教育的邂逅,正是在它應運而生之初;1997年我離開臺北南下嘉義,去到南華學院創辦生死學研究所,自然而然地跟生命教育結下了不解之緣,而它也隨緣地成為我的心之所嚮和為之奉獻的終身志業。尤有甚者,入老面對暮年餘生頓覺時不我予,更感到一股迫不及待的使命感呼之欲出。

 

事實上這五、六年間,我正是懷抱著一份理想在從事生涯後期的教研活動。具體而言,我努力不懈地在兩岸高校推廣「大智教化」,這是一套學生生命教育的民間版成人版擴充版與升級版,主要針對各級學校教師而發。我的初衷是考慮到若要落實學生的生命感悟,首先必須讓老師自我貞定,以彰顯個人生命情調的抉擇。我正是一路成長至今,《六經註》學思憶往,可視為我的半世紀心路歷程回憶錄。在這段漫長的成長發展過程中,我逐漸以學者教師之姿不斷著書立說,其中一座里程碑出現於2004年。那年我出版《生命教育概論》,對當時高中生命教育課綱草案加以詮釋與批判。這一方面希望將其本土化,以納入中華文化精義;另一方面更為師資培育提供多元化視角,因此特別標榜「華人應用哲學取向」為副題。由於當年我曾兼授師培課,遂以此為教材作育英才。

 

官方生命教育的首要推手乃是倫理學者孫效智,在他的規劃下,早期課程進階七科有四科歸於哲學;即使目前最新課綱所列五大核心素養,也以「哲學思考」為首,「人學探索」次之,而「人學」實係與「神學」相對的哲學學科。同樣身為哲學學者,回顧我涉足哲學半世紀的學思歷程,即使是以科學哲學取得學位並立足於學界,但我始終對人生哲學充滿興趣並持續關注。這種情形在年過半百後從量變到質變,並於耳順之年拈出「大智教化」的生命學問。不過長期以來我的人生觀都偏向道家獨善工夫,對兼濟缺乏動機。直到2018年底「九合一」選舉看見國旗揮舞、旗海飄揚的盛況,才激起我對現實政治的關心。自視為代表作的《新生命教育》既標榜「安身立命」,國族認同遂成為繞不過去的坎兒。書中頭一回明確表示自己的政治立場,我主張偏安的邦聯制,但似已不合時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