哲學探索雖然抽象,同樣可以像具象的科學研究一般與時俱進,而非堅守傳統以不變應萬變,這便是因時因地制宜的思想觀念轉化。以我涉足三十二年的生死學為例,養生送死必然涉及殯葬,而在華人社會裏,儒家與道家可以發展出兩個極端的處理之道。一面是儒家式的繁文縟節古禮厚葬,另一面則是道家式的反璞歸真自然潔葬。創立生死學的哲學家傅偉勳教授,推崇莊子是「中國生死學的開創者」,予我極大啟發與鼓舞,乃有我的「愛智慧見」核心價值之結晶凝聚。由死觀生,再由人生看宇宙,終能「直透本原」。
從人生看宇宙方能「直透本原」之說出自新儒家學者唐君毅,相反途徑在他看來無疑是「最彎曲的路」。回顧我的治學歷程,正好應驗其所言而曲折不已。然我非但不後悔,反深覺殊途同歸,從而發現由兩個極端以光譜漸層方式向內匯通的中道觀點。半百之後我嘗試用這套觀點,自傳統思想中轉化出後現代論述,頗覺運行無礙。依傍六經註我的大原則,套用廣告臺辭,「各家就是我家」,同樣符應傅偉勳從理性「學問的生命」到悟性「生命的學問」學思道路。反身而誠,傳統之於我不外哲學史所記載的大中小家,以及為安身但非立命而從事知識生產所涉獵的文獻作者。耳順之年我自願從職場提早離退,從此不為安身之事煩惱,立命之心反而奇妙應運而生,而於賦閒後不斷拈出自己的愛智慧見。
六經註我的策略不是背棄傳統,而是有所取捨地善用之。在此多少有些拼貼效果,可說相當呼應了後現代精神與狀況。從傳統到現代,臺灣的哲學處境可謂邊陲之邊陲;然而一旦訴諸後現代,去除核心發言位置的壁壘,頓時顯得海闊天空。就意識型態作為「觀念的學問」而言,非涉於船堅礮利,阿Q一點又何妨?何況我從接觸哲學起,所關注的重點始終不脫個體自身的「存在抉擇」。就像我所心儀的叔本華一樣,不斷為自己的一偏之見找尋理由,目的則是「安身立命,了生脫死」。這種個人化甚至自我化的哲理思考途徑,竟然可以在後現代思想家當中找到呼應,那便是羅蒂的「自我教化」哲理。身為美國學者,他擁抱住實用主義精神,卻把整個西方哲學拆解得支離破碎,令我這個東方後生小輩大開眼界。